
发布日期:2026-03-30 来源: 网络 阅读量()
何文静把她的名牌包包放在副驾驶座的地垫上,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还好啦,早点出门就行。”何文静已经拿出小镜子开始补口红,根本没看陆明轩,“你反正每天都那个点出门,提前半小时就好。”
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套装,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,显得很精致。
从那个暴雨的傍晚,他见她打不到车,浑身湿透站在公司楼下,好心问她要不要搭一程开始。
有一次陆明轩的车保养,停了三天,何文静在办公室遇见他,还半开玩笑地说:“陆明轩,你车坏了可苦了我了,打车好贵呀。”
“听郑主管说,你手上那个客户跟进得不错,季度奖金能有不少吧?”何文静眨了眨眼,身体微微朝陆明轩这边倾斜了一点。
“别谦虚嘛。”何文静笑得更甜了,“我还不知道你?踏实肯干,奖金肯定少不了。而且……”
“子豪那边有个特别好的项目,稳赚不赔的,就是启动资金还差点。我想着,肥水不流外人田,咱们这么熟了,有这种好事我第一个想到你。”
“哎呀,具体挺复杂的,说了你也不一定懂。”何文静摆摆手,语气轻松,“反正就是子豪家里有关系,能拿到内部份额,投进去,周期短,回报高。要不是看你人实在,我都不告诉别人。”
父母前些年因病相继过世,留给他的不多,除了老家一套不值钱的老房子,就剩下十五万存款。
“我……没什么钱。”陆明轩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点发虚,“每个月还了房租水电,也就刚够吃饭。”
“你呀,就是太老实,有钱都不知道让钱生钱。”何文静收回手,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,“我那点工资,也就够买买衣服化妆品,但子豪带着我投资,我现在每个月零花钱都比工资高。你看我这包,新款的,子豪送的。”
会在他偶尔需要跨部门协作时,轻轻巧巧地设置一点无伤大雅但足够恶心人的小障碍。
会在聚餐时,看似无意地提起“有些人啊,有车开就觉得自己了不起,搭个顺风车还斤斤计较”,引来一阵暧昧的哄笑。
“陆明轩,今天谢谢你帮我整理的资料,很清晰。明天下午客户会议要用,多亏你了。”
“@陆明轩 明轩啊,听说你现在工作不错,还天天开车接送女同事?是不是谈女朋友了?什么时候带回来给三姨看看呀!”
“普通同事能天天接送?明轩你可别瞒着我们。你妈走得早,三姨是关心你,怕你被人骗了。”
“明轩啊,别怪三姨多嘴。是你们公司那个叫文静的女孩子,今天加我微信,跟我聊了好一会儿呢。”
“她说跟你关系可好了,天天坐你车,说你人特别实在,就是有时候太老实,容易吃亏。”
“三姨一听就觉得不对劲,哪有不熟的人上来就问这个的?你可得当心点,那姑娘看着笑眯眯的,心思深着呢。”
“@所有人 紧急通知!总部临时决定,提前进行下半年优秀员工评选,名额只有一个,奖金五万元!”
他仿佛已经看到,何文静此刻正拿着手机,脸上挂着那种他熟悉的、势在必得的微笑。
陆明轩手上那个跟进了大半年的客户,最近终于松口,下个月很可能签下一笔不小的单子。
“是啊,所以我得好好想想,这推荐信该怎么写。郑主管说了,同事评价很重要呢。”
如果陆明轩不“懂事”,不在她男友那个“稳赚不赔”的项目上“表示表示”,那么这封推荐信,恐怕不会太好看。
一个不需要太大,但完全属于自己,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忍受挑剔和算计的角落。
“直接去中山路那家咖啡店吧,我请你喝你最爱的美式,加份浓缩,没错吧?”何文静系好安全带,侧过头看着他笑。
这两年半,她除了指挥路线、抱怨空调太冷或太热、挑剔车里音乐不好听之外,何曾关心过他喜欢什么?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?”何文静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“天天坐你的车,请你喝杯咖啡不是应该的嘛。再说了……”
“就问你是不是最近很忙,好像总看不到人。”何文静低头摆弄着新做的指甲,状似无意地说,“我说你呀,眼里只有工作,天天加班,车接车送的都是我这个麻烦精,哪有空想别的。”
“她能说什么?就笑笑呗。”何文静抬起头,看着陆明轩的侧脸,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,“不过明轩,不是我说你,你对诗瑶那点心思,公司里有点眼力的都看得出来。可你光闷着有什么用?人家诗瑶条件那么好,追她的人能从公司门口排到地铁站,你总这么不声不响的,机会可就让别人抢走了。”
“要我说,男人嘛,关键还是得有点底气。钱是男人的胆。你要是能拿下这个优秀员工,五万奖金到手,再有点别的投资收入,腰杆不就硬了?到时候再去跟诗瑶说,成功率也大点,对不对?”
何文静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,自顾自地刷着手机,时不时轻笑两声,大概是在和谁聊天。
陆明轩看着她窈窕的背影融入排队的人群,心里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无尽的疲惫。
“客气啥。”何文进车里,小口啜饮着自己的拿铁,忽然说,“对了,推荐信我昨晚帮你拟了个草稿,你看看行不行?”
“该性格较为内向,不擅沟通,在团队协作和跨部门交流方面尚有较大提升空间。且近期可能因个人经济压力较大,偶有注意力不集中、影响工作效率的情况发生,建议加强心理疏导和关怀。但其本质纯良,若能加以正确引导,假以时日,必能为公司做出更大贡献。”
这些看似中性甚至略带“关怀”的词语,组合在一起,却成了一封彻头彻尾的软刀子推荐信。
它用“关怀”的口吻,给你的职业生涯打上了一个“不稳定”、“需要帮助”的标签。
“怎么样?我觉得写得挺客观的,也指出了你的不足,这是为了你好,帮助你成长嘛。”何文静喝着咖啡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这还用你说吗?”何文静惊讶地眨眨眼,“你看看你,住那么远,开这么便宜的车,衣服来来就那几件。明轩,咱们同事这么久,这点观察力我还是有的。我也是关心你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,子豪那个项目,真的是个好机会。你投一点,赚一点,改善一下生活,不好吗?人不能总是苦着自己。”
“你看你这推荐信,我要是就这么交上去,评审委员会的人看了,会不会觉得你状态不稳,不适合拿这么重要的奖励?但如果你最近有一笔不错的投资收入,证明你财务压力缓解了,状态积极向上了,那这封信,我是不是就得换个写法了?”
“明轩,我是为你好。这优秀员工,说重要也重要,说不重要,也就是五万块钱。可子豪那个项目,运作好了,可能就不止一个五万。孰轻孰重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能想明白,对吧?”
一条,是交出父母留下的血汗钱,换取一封“好看”的推荐信,和一个虚无缥缈的“发财承诺”。
另一条,是拒绝,然后失去优秀员工的评选资格,甚至可能因为这份“负面”推荐信,在公司里被贴上不靠谱的标签,未来更加艰难。
“这信,写得‘很好’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些异常,“不过,我觉得我的事情,还是我自己来比较好。不麻烦你了。”
“你自己来?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,“明轩,你可想清楚了。郑主管那边,可不是谁都会帮你说话的。你这人,又不会来事……”
“我会写我该写的。”陆明轩打断她,目光直视前方拥堵的车流,“业绩,数据,白纸黑字,这些应该比一封信更有说服力。”
“行,你有骨气。”她转回头,看着窗外,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你就自己试试看吧。不过我提醒你,职场不是学校,不是光会埋头干活就行的。人缘,口碑,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。”
“哦,对了。”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巧的计算器,啪嗒啪嗒按了几下。
“还有件事,差点忘了。这两年半,辛苦你接送了。我这个人呢,不喜欢欠人情。油费、停车费什么的,就算不清了。不过车子磨损总是有的。我大概算了一下,按照市面上的代驾费用折个价,再加上一点车辆折旧补偿……”
“亲兄弟,明算账嘛。”何文静耸耸肩,收起计算器,“不然总占你便宜,我也过意不去。这钱呢,你要是不方便,分期给也行。我不急。”
何文静推开车门,拎着包,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,连一句“晚上见”都懒得再说。
她的朋友圈很简单,偶尔分享一些设计作品,一些天空的照片,或者一本书的片段。
一张城市夜景的照片,配文很简单:“加班结束,回家路上。有点累,但很充实。”
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配着简单的卡其色长裤,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咖啡杯。
她也看到了电梯里的陆明轩,微微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,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狭小的空间里,陆明轩能闻到周诗瑶身上传来的,淡淡的、像是洗衣液混合着一点点咖啡的清新味道。
“你也太拼了。对了,听说你们部门那个何文静,在争取优秀员工?还到处找人写推荐信呢。”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,带着点八卦的语气。
“她呀,人脉是广。不过陆明轩,”那同事话头忽然转向陆明轩,“你不是跟她一个车上下班吗?她是不是也找你写推荐信了?”
“那倒也是,要同级或上级才行。”那同事点点头,又转回去,“不过我听说,她好像对这次评选势在必得,连郑主管那边都打点好了。唉,咱们这种老实干活的,就是吃亏。”
办公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键盘敲击声、电话铃声、低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,构成熟悉的背景音。
磨砂玻璃后面,隐约能看到郑主管的身影,还有另一个窈窕的身影,似乎正在里面说着什么。
她正坐在郑主管对面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水,笑靥如花,和郑主管相谈甚欢的样子。
“小陆啊,过来坐。”郑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有些发福,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,但眼神很精明。
“是这样,”郑主管搓了搓手,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陆明轩,“刚才文静跟我聊了聊优秀员工评选的事。她对你是很看好的,也跟我提了,你工作一直很踏实。”
“不过呢,”郑主管话锋一转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“文静也跟我反映了一些情况。她说你最近状态似乎不太好,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?经济上,还是感情上?”
“我……没有,郑主管,我状态很好,那个大客户的项目进展也很顺利,下个月应该就能签约了。”他连忙解释。
“项目是项目,个人状态是个人状态。”郑主管摆摆手,语气严肃了些,“小陆啊,公司评选优秀员工,不光看业绩,也看综合素质,看你能不能代表我们部门的形象。如果你个人状态不稳定,情绪低落,甚至影响到团队氛围,那就算业绩再好,也得打个问号,你说是不是?”
“明轩,郑主管也是关心你。你看你,黑眼圈这么重,昨晚没睡好吧?是不是有什么难处?说出来,大家帮你想想办法。是不是……钱方面的问题?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项目,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,子豪那人虽然看着傲,但对朋友是没得说的。”
从他昨天拒绝何文静“好意”的那一刻起,这封“推荐信”,就已经不是一张纸那么简单了。
陆明轩听到自己的声音,努力维持着平稳,但尾音还是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可能就是最近项目收尾,睡得少了点。客户那边我会跟紧,绝对不会出问题。”
“明轩,你就是太要强。有困难说出来,不丢人。郑主管和我,不都是想帮你吗?”
“郑主管,您看这样行不行?评选的事情,咱们先放一放,给明轩一点时间调整。他那个大客户不是快签了吗?等单子签下来,奖金到手,他压力小了,状态自然就好了。到时候再参评,也更稳妥,对部门形象也好,您说是不是?”
“文静考虑得很周到。”郑主管终于开口,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和气的笑容,“小陆啊,你手里的项目确实很重要,是咱们部门这个季度的重头戏。你先把全部精力放在这上面,确保万无一失。评选的事,不急,以后还有机会嘛。”
“明轩,别灰心。郑主管也是为你好,怕你压力太大。等你这单成了,奖金不少,到时候我再跟郑主管说说,下次评选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至于子豪那个项目,你再好好考虑考虑。机会不等人,我也是看你人实在,才一直给你留着份额。”
“去吃饭?”周诗瑶问,声音不高,在一片嘈杂的等电梯人声中,却清晰地传进陆明轩耳朵里。
“挺好的。”周诗瑶点点头,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,侧脸线条柔和,“那个客户我接触过两次,要求挺细的,你能跟下来,不容易。”
“陆明轩。”周诗瑶在他身边,脚步放缓了一些,声音也压低了些,“有句话,可能有点冒昧。”
“何文静那个人……你最好还是保持点距离。”她说完,抬起眼看向陆明轩,眼神很干净,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,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有些事,别太当真。保护好自己。”
更何况,何文静恐怕也没少在别人面前,用那种暧昧不清的语气,提起他陆明轩。
“我就是随口一说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周诗瑶打断他,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转瞬即逝,“食堂到了,我先去那边窗口,今天好像有糖醋排骨,去晚了就没了。”
“何止啊,我听说他为了讨好何文静,还想把家里的存款拿出来,投她男朋友的项目呢!”
“也是,不过听说郑主管好像对他有点意见,觉得他状态不稳,这次优秀员工悬了。”
那些声音并不大,但在陆明轩听来,却无比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原来,他所有的忍耐和妥协,在别人口中,就成了“心思不正”,“歪门邪道”。
他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快速扒完剩下的饭菜,端起餐盘,起身离开。
她正和另外两个女同事一起走过来,手里端着精致的餐盒,看来是刚从外面餐厅回来。
“哎,对了。”何文静却往旁边挪了一步,正好挡在他面前,从餐盒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蛋糕,“子豪朋友开的新店,味道不错,带回来给大家尝尝。这个给你,下午饿的时候垫垫肚子。”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?拿着吧。”何文静又把蛋糕往前递了递,声音娇柔,带着点嗔怪,“你看你,最近都瘦了,得多吃点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何文静笑得眉眼弯弯,仿佛真的很开心,“快回去休息吧,下午还得忙呢。”
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呛进肺里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却也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何文静就像一张湿透的牛皮纸,紧紧贴在他身上,撕不开,甩不掉,还要一点点吸干他所有的热气,让他窒息。
他整理了所有关于那个大客户的资料,反复核对每一个数据,检查合同的每一个条款。
他甚至在内部系统里,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又一个工作提醒,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会出纰漏。
何文静也和另外两个女同事有说有笑地走了,经过陆明轩工位时,还特意停下来,声音清脆地说:“明轩,又加班啊?别太拼了,注意身体哦。”
“……你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小陆这个人,能力是有的,就是太拧,不懂变通。这次磨磨他的性子也好……”
“文静那丫头是机灵,会来事。刘子豪那边,你也多走动走动,以后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……嗯,我知道,评选的事,我心里有杆秤……”
心里那一点点因为努力工作而燃起的火苗,被这偶然听到的几句话,彻底浇灭了。
而何文静的“机灵”,“会来事”,刘子豪可能带来的“合作机会”,才是更有分量的砝码。
脸色疲惫,眼神黯淡,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颓丧。
“吃了就好,一个人在外面,要照顾好自己。”三姨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犹豫,“那个……明轩啊,三姨有件事,想了想,还是得问问你。”
“就是……白天加我微信那个姑娘,何文静,她后来又找我了。”三姨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点担忧和不解,“她跟我打听,你爸妈留给你的那笔钱,具体有多少,存在哪个银行,有没有动过。”
“她还问我,你平时听不听话,好不好说话,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特别讨厌的东西……”
“那哪能啊!”三姨立刻否认,“你三姨我再糊涂,也知道防着外人。我就是觉得奇怪,这姑娘打听得太细了,不像是一般同事关心你。明轩,你跟三姨说实话,这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是不是……真跟她处对象了?她是不是冲着你那点钱来的?”
一个没车没房、收入普通的男人,对一个漂亮时髦的女同事殷勤备至,车接车送两年半。
“三姨,我跟她没什么,就是普通同事。”陆明轩的声音很疲惫,“钱的事,您谁也别告诉,包括她。那钱,我有打算。”
“有打算就好,有打算就好。”三姨连声说,语气放松了些,但随即又担忧起来,“明轩,你可别犯傻。你爸妈走得早,就给你留下这么点傍身的,可不能被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女人骗了去。找对象,还是要找踏实过日子的……”
“陆明轩,你什么意思?”何文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没有了平时的娇柔,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问,“什么叫不方便?两年半了都方便,明天就不方便了?”
“你到底怎么回事?就因为我白天跟你提了那点车辆损耗费?你就跟我来这套?”何文静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我那是为你好!亲兄弟明算账,我不想欠你的!你一个大男人,心眼怎么这么小?”
“陆明轩,我告诉你,别给脸不要脸!”何文静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威胁,“让你接送,是看得起你!你以为你是谁?开个破国产车,真把自己当人物了?”
“我告诉你,让你投子豪的项目,是给你机会!让你在郑主管面前帮你说话,是抬举你!你别不识抬举!”
“就你这样的,要不是我心善,谁搭理你?还真以为自己那点心思别人看不出来?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”
原来他小心翼翼的忍耐,不敢说出口的拒绝,在她眼里,是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的痴心妄想。
“说完了吗?”等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因为愤怒而略显急促时,陆明轩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何文静似乎被他这种平静噎了一下,顿了两秒,才恶声恶气地说:“怎么?没话说了?我告诉你陆明轩,明天早上,老时间,老地方,你要是不来……”
“我不会来了。”陆明轩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“何文静,我们只是同事。以后,也只是同事。你的车费,我会转给你。从此以后,两清。”
打开水龙头,冰冷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,让他打了个寒颤,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,一点点清醒过来。
那些早起绕路的清晨,那些被迫等待的傍晚,那些挑剔的话语,那些理所当然的眼神,那张五千三的账单,那封软刀子的推荐信,那些在食堂听到的流言蜚语,郑主管在茶水间那通意味深长的电话,何文静最后歇斯底里的咒骂……
看到他进来,何文静的声音停顿了一下,随即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委屈、愤怒和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何文静踩着高跟鞋,嗒嗒嗒地快步走到陆明轩面前,眼圈微微泛红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控诉。
所有正在敲键盘的、打电话的、吃早餐的同事,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
“不明白?”何文静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音,“你昨晚莫名其妙给我转一笔钱,说什么两清,然后就把我电话拉黑,微信也不回!陆明轩,两年半了,我天天坐你的车,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?你就这样对我?”
“是,我是跟你提了车辆损耗费,可那不是为了你好吗?我不想欠你人情,我想跟你清清楚楚的!可你呢?你就用这种方式羞辱我?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?”
她哭得肩膀微微耸动,旁边的几个女同事连忙上前安慰,递纸巾的递纸巾,拍后背的拍后背。
陆明轩站在那里,像一座孤岛,承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、或明或暗的目光和指责。
“何文静,”陆明轩开口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压过了那些低语,“我们只是同事。车接车送是情分,不是本分。现在情分到头了,钱我也给了,就这么简单。有什么问题吗?”
似乎没料到,这个一向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,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用这么冷淡的语气,说出这样撇清关系的话。
“情分?陆明轩,你现在跟我说情分?”何文静推开安慰她的同事,往前走了一步,逼视着陆明轩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眼神却已经带上了狠意,“你对我什么心思,你自己清楚!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?”
陆明轩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、名为“道德”的绳索,一点点捆紧,勒住脖子。
“何文静,说话要讲证据。”陆明轩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股闷火,正在灼烧着他的理智,“我对你,除了同事,没有任何其他心思。过去没有,现在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。”
“证据?两年半的风雨无阻,每天准时准点,就是证据!”何文静尖声道,“你如果不是对我有想法,为什么对我那么好?为什么随叫随到?为什么我让你绕路你就绕路?陆明轩,你敢说你不是?”
只见周诗瑶端着一杯水,静静站在设计部门口,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,目光清澈,看向何文静。
“诗瑶?”何文静愣了一下,随即表情更加委屈,“我误会什么了?他昨晚突然那样对我,还拉黑我,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?”
“我记得,明轩刚来公司不久,有次下暴雨,你打不到车,是他顺路送你回家的,对吧?”周诗瑶的语气很平常,像在回忆一件小事。
“是不能说明什么。”周诗瑶点点头,话锋却微微一转,“不过,我好像也搭过几次明轩的顺风车。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,外面下雨,正好碰到明轩,他就送我回家了。还有一次,我电脑坏了,抱去修,也是明轩顺路捎了我一段。”
“这么算起来,明轩好像也挺‘顺路’帮过我的。那我是不是也该怀疑,明轩对我也有什么‘心思’?”
“对啊,周设计师这么一说,我想起来了,陆明轩好像是有时候会捎带一下顺路的同事。”
“诗瑶,这不一样!”何文静急忙说,“他是偶尔帮你们,可他是天天接送我!这能一样吗?”
“是不太一样。”周诗瑶点点头,表示认同,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,“不过文静,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我有个朋友,跟明轩住同一个小区。他说,明轩每天早上出门的时间,其实比接你的时间,要早差不多四十分钟。”
“也就是说,明轩为了‘顺路’接你,其实每天都要特意早起,先开车到公司附近,然后再绕到你小区,最后再一起去公司。这个路线,好像……并不是很‘顺路’。”
“我就是突然想起来,随口一说。可能明轩就是热心,觉得同事一场,能帮就帮吧。文静,你也别多想,可能明轩最近是真的不方便了,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一场眼看就要将陆明轩淹没的舆论风暴,被周诗瑶三言两语,轻轻巧巧地拨转了方向,甚至悄然平息了下去。
她狠狠地瞪了周诗瑶一眼,又用淬了毒般的眼神剜了陆明轩一下,终究没再说什么,一跺脚,转身冲回了自己的工位,趴在桌子上,肩膀耸动,仿佛哭得更伤心了。
围观的人群见没了热闹,也渐渐散去,各自回到岗位,但低声的议论并未完全停止,只是话题的中心,似乎微妙地从陆明轩的“心思”,转移到了何文静的“理所当然”和陆明轩的“老好人”行为上。
她没再过来找茬,也没在公共场合说什么,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,对着电脑,看不清表情。
他仔细听取了陆明轩的汇报,对几个关键数据提出了疑问,陆明轩都一一给出了详细的解释和佐证材料。
“方案基本没问题了。”郑主管最后合上文件夹,看向陆明轩,“小陆,客户那边,你盯紧点,最后关头不能出任何差错。下周三的签约会,你亲自去,带上所有材料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陆明轩回到工位,正准备把会议纪要和最终方案再核对一遍,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加急消息。
“陆先生,刚刚收到你们更新过来的最终版数据报表,里面有几个核心数据和上午发我们的版本对不上,差异较大。请立刻核实并给予解释!这关系到下周三的签约!”
他上午发给客户的版本,是经过他反复核对,并且下午在会上跟郑主管确认过的最终版。
修改后的数据,不仅严重失真,而且如果按照这个数据签约,公司不仅赚不到钱,甚至会面临不小的亏损!
何文静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打字,感受到他的目光,她抬起头,迎上陆明轩的视线。
她作为行政助理,有权限登录公共的客户联系邮箱,有权限查看和下载部分项目文件。
一定是她趁他下午开会的时候,盗用了他的文件,篡改了关键数据,然后冒充他发给了客户!
他显然也接到了客户的质问电话,脸色铁青,大步流星地走到陆明轩工位前,把手机几乎戳到陆明轩脸上。
“客户刚刚打电话来,质问我们为什么发一份错误百出的数据过去!说我们毫无诚意!要求解释!否则签约会取消!陆明轩,你给我解释清楚!”
“疏忽?这是疏忽吗!”郑主管怒吼道,指着陆明轩的电脑屏幕,“这几个数据错得这么离谱,是疏忽能解释的吗?这根本就是工作态度极端不负责!是严重的失职!”
“陆明轩,我告诉你,这个客户要是丢了,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!公司损失多大,你担待得起吗!”
陆明轩看着暴怒的郑主管,又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、嘴角却控制不住微微上扬的何文静。
“郑主管,这份出错的文件,不是我发的。”陆明轩的声音,在安静的办公区里,清晰而镇定。
“不是你发的?难道是我发的?”郑主管气极反笑,“客户邮箱里收到的,就是你陆明轩的署名!”
“我的电脑有开机密码,文件也有加密。这份最终版数据,除了我,只有下午开会时,您和另外两位同事看过。”陆明轩条理清晰地说道,“而客户收到错误文件的时间,是在下午四点零五分。那个时间,我正在会议室向您做最终汇报。我不可能同时分身去发邮件。”
“不排除这个可能。”陆明轩说,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何文静,“或者,有人通过其他渠道,拿到了文件,并进行了篡改。”
“陆明轩,你什么意思?你怀疑我?我动你电脑干什么?我根本不懂你们业务部的数据!你自己工作出了错,还想赖在别人头上?”
“我没说是你。”陆明轩平静地看着她,“我只是在陈述可能性。公司内网有操作日志,公共邮箱也有发送记录和IP地址追踪。查一下,四点零五分那封邮件是从哪台电脑、哪个IP地址发出的,一切就清楚了。”
“查!必须查!”她哭着喊道,“郑主管,您一定要查清楚!还我一个清白!我兢兢业业工作,凭什么被人这么污蔑!”
“现在不是追查谁责任的时候!”郑主管烦躁地一挥手,“当务之急是稳住客户!陆明轩,我不管这文件是谁发的,现在客户认定是你工作失误!你立刻,马上,给我向客户解释清楚,把正确文件发过去,无论如何,要把签约会保住!否则……”
陆明轩知道,郑主管选择了息事宁人,或者说,他根本不在乎真相,只在乎结果。
他拨通了客户对接人的电话,语气诚恳地道歉,解释可能是系统或传输错误,强调正确数据已重新发送,并保证下周三的签约会一定如期举行,公司会给出最大的诚意。
电话那头,客户的态度很冷淡,但总算没有直接取消签约,只说要看到最终的正确文件和书面解释说明。
用最阴险的方式,在他最关键的项目上动手脚,让他背上看似无法洗脱的“重大失职”嫌疑。
即使这次勉强过关,他在郑主管眼里,也已经是个“不可靠”、“会捅娄子”的人了。
他每天加班到深夜,反复核对所有与那个客户相关的文件和沟通记录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何文静似乎也“消停”了,没再搞出什么明面上的动作,只是那种冰冷的、带着恶意的视线,依旧如影随形。
公司里关于他们两人的流言,在周诗瑶那次介入后,渐渐平息下去,但私下里,依然有小范围的议论。
即使这个项目最终能签约,即使他能拿到那笔奖金,这里也不再是他能安心工作的地方。
“嗯,好好谈,务必拿下。”郑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,随即像是随口一提,“对了,文静今天跟我出去见个合作方,正好顺路,坐你车一起去吧。你签约的地方,和我们去的地方不远。”
“准备什么?车上不能准备?”郑主管皱起眉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,“就这么定了。文静,你坐小陆的车。我司机在楼下等我,我们到地方汇合。”
“走吧,陆专员。”何文静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别让郑主管等久了。”
何文在副驾驶座上,低头看着手机,手指飞快地滑动,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。
经过一个比较复杂的立交桥匝道时,侧面一辆厢式货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变道,朝陆明轩的车头挤了过来!
副驾驶座上的何文静惊叫一声,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冲去,额头差点撞到前挡玻璃。
陆明轩堪堪避过货车,车子惊险地擦着匝道护栏停下,车头距离护栏只有不到十公分。
何文静也注意到了陆明轩的目光,她动作猛地一顿,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将那张纸抓起,胡乱塞进文件夹,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看什么看!差点出车祸,你开车能不能小心点!”她冲着陆明轩厉声道,声音因为后怕和心虚而有些尖利。
他的目光,落在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文件夹上,又缓缓移到她强作镇定的脸上。
何文静也下了车,站在车门边,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,又恢复了那副精致得体的模样。
然后,她不等陆明轩回应,转身,踩着高跟鞋,朝着与客户公司相反的方向,摇曳生姿地走了。
陆明轩站在原地,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沉甸甸的文件袋。
“陆先生,”采购总监,一个五十多岁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,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一份文件,那是陆明轩刚刚重新发送的“正确”版本,“你之前发来的数据,和现在这份,出入很大。虽然你解释了是‘系统错误’,但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贵公司的专业性和数据管理能力。”
“王总监,非常抱歉给贵方带来困扰和疑虑。”陆明轩坐直身体,语气诚恳而清晰,“之前的文件确实出现了我们内部传输流程上的意外错误,我代表公司再次向您和各位郑重致歉。为确保万无一失,今天带来的所有文件,包括纸质版和电子版,都已由我们部门主管亲自审核签字,所有数据均经过三重核对,我可以以个人职业信誉担保,其准确无误。”
“这个项目我们团队跟进超过八个月,对贵方的需求理解、方案匹配度,我相信已经得到了前期充分的沟通和验证。这次意外纯属个别技术环节疏漏,绝不影响我们合作的诚意和方案本身的优越性。为表歉意,在原有条款基础上,我们可以就售后支持期限和部分培训资源,做进一步友好的协商。”
陆明轩的话不卑不亢,既承认了问题表达了歉意,又将焦点拉回到方案本身和合作诚意上,并给出了切实的让步空间。
“陆先生的态度,我们看到了。那么,请开始吧,我们需要再详细过一遍几个关键节点的成本测算逻辑,以及你们最新提出的那个优化方案的稳定性评估报告。”
“看来,之前的确是个意外。陆先生的准备还是很充分的。”王总监合上自己面前的笔记本,“那么,我们接下来就……”
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轻轻推门进来,快步走到王总监身边,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,同时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他面前。
“陆先生,”王总监抬起头,看向陆明轩,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缓和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失望和恼怒,“看来,你们公司的‘意外’,不止一次。”
“就在刚才,我们技术部的同事,收到一封匿名邮件。邮件里,附带了更多关于你们这个项目的‘内部数据’。”王总监的声音很冷,“其中包含了一些,你刚才演示中并未提及,但却会显著影响项目最终交付质量和后期维护成本的……隐藏风险点。甚至还有你们公司内部,关于压缩这部分成本以提升利润的讨论记录片段。”
“王总监,这不可能!”陆明轩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,“我带来的就是全部资料,没有任何隐瞒!您说的那些,我完全不知情!那封匿名邮件绝对是伪造的,是恶意中伤!”
“伪造?恶意中伤?”王总监冷笑一声,指着那份文件夹,“这里面提到的几个技术参数和边界条件,与我们掌握的情况完全吻合!如果不是你们内部核心人员,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?还附带了你们内部通讯软件的截图水印!”
“陆先生,商业合作,诚信是第一位的。一次数据‘意外’,我们可以理解为偶然。但接二连三,而且出现这种涉及核心诚信的问题,很抱歉,我们无法接受。”
留下陆明轩一个人,僵立在空旷的会议室里,面前是摊开的文件,亮着的屏幕,和桌面上那份仿佛咧开嘲讽大嘴的陌生文件夹。
“陆明轩!你干的好事!客户刚刚直接打电话给大老板,投诉我们严重失信,提供虚假隐瞒信息!合作彻底黄了!大老板雷霆震怒!”
“你现在、立刻、马上给我滚回公司!收拾你的东西,给我滚蛋!公司保留追究你责任的权利!你等着瞧!”
但这一次,那些目光里没有了好奇,没有了探究,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怜悯、嘲讽、幸灾乐祸,以及事不关己的冷漠。
一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,几本专业书籍,一个备用充电器,还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
“这就走了?”何文静踱步过来,靠在旁边的隔断上,欣赏着他收拾东西的动作,“真是可惜呢。郑主管让你直接去人事部办手续,离职证明会开给你的,不过原因嘛……你懂的。”
“陆明轩,这就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场。我给过你机会的,是你自己不珍惜。”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,映不出何文静那张得意洋洋的脸。
“何文静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“那些数据,那些内部聊天记录,是你发的,对吧?”
“重要吗?重要的是,客户相信了。重要的是,你完了。”她凑近一点,眼中闪着恶毒的光,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。子豪那个项目,虽然你没福气参与,但进行得很顺利哦。很快,我就能换辆更好的车了。至于你……”
“就抱着你那点可怜的遣散费,继续去挤地铁,住你的出租屋吧。哦,说不定,连出租屋都快住不起了吧?毕竟,名声臭了,工作可不好找。”
何文静被他这种平静无波的反应弄得有些无趣,也有些不安,冷哼了一声,退开一步。
“唉,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。平时看着挺老实的,为了点钱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大家以后交友可要谨慎啊!”
周诗瑶走到他面前,看了看他放在后备箱里的纸箱,又抬头看向他,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、了然的苦笑。
“不是被开。”周诗瑶摇摇头,语气很平静,“是我自己辞职的。手续刚办好。”
“累了,想换个环境。”她收回目光,看向陆明轩,顿了顿,又说,“而且,这里的一些人和事,让我觉得……有点恶心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她最终说道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,“是我自己的选择。你不用多想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明轩老实回答,望着街上来往的车流,眼神有些茫然,“先休息几天,然后……再说吧。”
她看着并排站在一起的陆明轩和周诗瑶,又看了看他们各自抱着的纸箱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、混合着得意和轻蔑的夸张笑容。
“哟,这么巧?两位这是……同病相怜,一起被开了?”她的声音又脆又响,生怕别人听不见,“诗瑶,你怎么也……哎呀,该不会是被某人连累了吧?真是可怜哦。”
驾驶座上的刘子豪也探过头,斜睨着陆明轩,嘴角挂着惯有的、居高临下的嘲笑。
“陆明轩,还没找到下家呢?要不要我介绍你去我朋友厂子里看仓库?虽然工资低了点,但好歹是份工作嘛,对吧?”
“子豪,你就别开玩笑了。人家陆明轩心气高着呢,哪看得上看仓库的活儿?是吧,陆明轩?”
却见周诗瑶看也没看那辆跑车和车上的人,只是微微蹙着眉,目光落在了何文静放在腿上的那个名牌包。
那包今天没有放在脚边,而是被她刻意拿在手里,那个醒目的Logo正对着外面。
“这个包,”周诗瑶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打断了何文静的笑声,“是新款吧?我记得官网预订都要排到三个月后。何小姐真是神通广大,这么快就拿到了。”
何文静没想到周诗瑶突然把话题转到她的包上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,爱惜地摸了摸包身。
“子豪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,也就那样吧。”她嘴上说着谦虚的话,语气里的炫耀却藏不住。
“是吗?”周诗瑶点点头,语气依旧平淡,“不过我有个朋友在品牌方做市场,上周跟我抱怨,说他们查到一批流通到市面上的高仿货,仿真度极高,连内部编码都能做,专门骗不懂行的。还提醒我买的时候要小心,特别是某些特殊渠道来的。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她的声音有些尖利,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和恼怒,“我这可是子豪从正规渠道买的!有发票的!”
“哦,有发票就好。”周诗瑶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看不出什么情绪,“我就随口一说,何小姐别介意。”
刘子豪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,他瞪了周诗瑶一眼,又低声对何文静说了句什么,似乎是在催促她离开。
何文静胸口起伏了几下,狠狠瞪了周诗瑶一眼,又用淬毒般的眼神剜了陆明轩一下,才升起车窗。
周诗瑶依旧站在那里,午后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,她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。
“我爸的公司,最近刚好在拓展新业务线,战略发展部很缺有耐心、肯钻研、做事踏实的人。我看过你做的项目方案,逻辑清晰,细节扎实,虽然结果不如意,但那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“这个岗位,我觉得你合适。待遇和具体工作内容,你可以直接跟我爸谈。他虽然是总监,但人很随和,看重能力多于虚头巴脑的东西。”
“当然,这只是个机会。去不去,能不能把握住,看你自己的选择。我不会干涉,也不会给你任何承诺。”
他听说过,那是本地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科技企业,业务横跨多个领域,实力雄厚。
尊重他作为一个人的尊严,尊重他选择的权利,尊重他可能拥有的、被污泥掩盖的能力。
陆明轩靠在车上,慢慢地、慢慢地将那张纸折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衬衫内侧的口袋。
反而感到一丝久违的、微弱的暖意,从冰冷的胸腔深处,一点点渗透出来,流向四肢百骸。
“周诗瑶,谢谢你的纸条。我会认真考虑。另外,也谢谢你今天……为我做的一切。谢谢。”
后视镜里,那栋承载了他几年时光、最终却以如此不堪方式告别的大楼,越来越远,渐渐缩小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口袋里那张轻薄的纸,像一枚小小的火种,在他冰冷荒芜的心原上,悄然点燃了第一簇微弱的火焰。
手里的文件袋,装着重新整理打印的简历,以及他过去几年里,自认为做得最出色的几个项目方案摘要——剔除了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部分,只保留最扎实的数据和逻辑。
接电话的正是周振东本人,声音沉稳有力,话不多,只简单问了几个关于他之前工作内容和项目经验的问题,便约了他今天上午来公司面谈。
前台是一位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性,确认了陆明轩的预约后,微笑着将他引向总监办公室。
周振东就坐在办公桌后,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年纪,两鬓有些许白发,但精神矍铄,目光锐利而沉稳。
听到陆明轩进来,他抬起头,目光在陆明轩身上停留了一瞬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。
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,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穿透力,仿佛能轻易看穿表象下的本质。
“诗瑶跟我提过你。”周振东开门见山,语气平淡,“说你做事踏实,有韧性,项目基础扎实,但之前在的公司环境不太适合你发展。”
“能力,可以通过你过去的作品和待会儿的交谈来判断。品行,”他目光直视陆明轩,“需要时间验证,但第一印象很重要。诗瑶相信你,所以我愿意给你一个展示能力的机会。”
“谢谢周总给我这个机会。我会用行动证明,不会让您和周……周设计师失望。”他差点顺口说出“周诗瑶”,连忙改口。
周振东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,似乎对他这个细微的卡顿有些留意,但并未多说什么。
“好,那我们就直接点。”周振东从旁边拿起另一份文件,推到陆明轩面前,“这是我们部门正在跟进的一个新方向,前期调研和分析。不算涉密,但也是内部资料。给你半小时,看完,然后告诉我,如果你是项目负责人,你会从哪个切入点着手,最大的风险你认为在哪里,以及初步的执行思路。”
这是一份关于开拓某个细分工业软件市场的可行性报告,数据详实,分析深入,但涉及的技术和商业层面都比较复杂。
陆明轩全神贯注,大脑飞速运转,结合自己过去的知识储备和项目经验,快速提炼关键信息,梳理逻辑脉络。
周振东也不再说话,重新拿起自己刚才看的文件,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专注的年轻人。
终于,在快到半小时的时候,他抬起了头,合上文件,闭眼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。
陆明轩坐直身体,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先花了大约一分钟,用极其精炼的语言,概括了这份报告的核心目标、市场现状、技术难点和潜在的竞争对手格局。
“如果我是项目负责人,我会选择从‘定制化解决方案集成服务’这个点切入,而不是直接参与底层通用平台的竞争。”陆明轩的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,“报告里提到的那三家头部竞争对手,已经占据了通用平台70%以上的份额,正面硬碰,我们作为新入局者,胜算不大,且投入周期会很长。”
“但报告附录三的客户访谈记录显示,有超过40%的中型客户,对现有通用平台的某些模块并不满意,他们需要更贴合自身生产流程的定制化功能,但苦于要么原厂定制费用高昂,要么找不到靠谱的第三方服务商。这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他语速适中,一边说,一边用手指在文件上相应的数据位置轻轻点着,加强说服力。
“我们可以利用集团在自动化硬件和系统集成方面的现有优势,组建一个精干的、既懂软件又懂具体工业场景的解决方案团队。前期不以售卖标准化软件为目标,而是以‘贴身服务、按需定制、解决实际痛点’为卖点,快速切入几个有代表性的标杆客户。”
“这样做有几个好处:第一,启动资金压力相对较小,可以快速验证模式和团队能力。第二,能深度绑定客户,积累真实的行业Know-How和口碑。第三,在服务过程中,我们可以逐步沉淀出一些可复用的功能模块,为未来可能的平台化发展打下基础。”
“当然,风险也很明显。”陆明轩话锋一转,“最大的风险在于,对核心团队的要求极高,必须是复合型人才,而且前期项目利润率可能不高,需要公司有战略耐心。其次,定制化项目难以规模化复制,容易陷入项目制泥潭,必须严格控制项目边界和成本,并要有清晰的模块化路线图。”
“我的初步执行思路是:第一,在部门内或集团内招募组建一个5-7人的核心尖兵团队,成员背景要互补。第二,集中资源,在三个月内,攻克1-2个经过精心挑选的、具有行业代表性的标杆客户,做成精品案例。第三,建立严格的项目管理和知识沉淀流程,确保每一个项目经验都能转化为团队能力……”
每一句话都落在具体的点上,有数据支撑,有逻辑推演,有对风险的清醒认知,也有切实可行的初步步骤。
周振东安静地听着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目光始终落在陆明轩脸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,渐渐慢了下来。
“你之前,主要是做业务跟进和客户维护?”周振东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是的,周总。但也深度参与过项目前期的需求调研和方案设计。”陆明轩如实回答。
“嗯。”周振东点点头,身体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“思路不错,切入点选得比较讨巧,也务实。风险看得也算清楚。不过……”
“你提到的标杆客户选择,标准是什么?如果第一个客户就碰壁,项目延期或者效果不达预期,你如何应对?如何向公司和团队交代?”
“标杆客户的选择,我认为需要满足几个条件:一,其痛点具有行业普遍性;二,对方有明确的预算和决策人,且配合意愿较强;三,项目规模和复杂度在我们团队能力可控范围内,确保首战必胜。具体筛选,需要结合更详细的客户背调和初步接触来确定。”
“如果第一个项目就不顺利,”陆明轩的语气变得更加慎重,“我会第一时间进行项目复盘,厘清是客户需求变化、我方能力不足还是执行过程出了问题。如果是前两者,可能需要调整策略甚至暂缓;如果是后者,则需要加强内部管理和资源协调。同时,必须保持对公司和团队的透明沟通,及时说明情况、调整预期,并拿出切实的补救或调整方案。我认为,掩盖问题比问题本身更可怕。”
“不回避问题,有担当。这点很好。”他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,“这个方向,部门里之前有讨论,但像你这样梳理得这么清晰,并且有具体执行想法的,不多。尤其是考虑到,你只有半小时看材料。”
“这样吧,”周振东做出了决定,“高级项目专员的职位,我给你。试用期三个月。你刚才说的这个思路,就作为你试用期的核心课题。人,你可以从部门现有人员里挑,也可以提出招聘需求,我帮你协调。资源,在合理范围内支持你。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至少一个像样的阶段性成果,或者一份足够有说服力的、即使失败也能带给部门宝贵经验的复盘报告。能做到吗?”
“嗯。”周振东也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陆明轩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干。我看人,不太会走眼。诗瑶那丫头,眼光也随我,挺毒。”
“手续人事部会跟你对接。明天正式上班。”周振东说完,便转身回到座位上,重新拿起了文件,意思是谈话结束。
陆明轩看着那个小小的、发着光的太阳表情,嘴角不由自主地,也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。
他花了几天时间熟悉部门同事和现有资源,然后结合自己的思路,提交了一份详细的项目启动方案和人员需求。
周振东很快批复,从其他项目组协调过来两名有技术背景的同事,又批准他招聘一名有行业经验的业务助理。
在宏远,他学会了如何有理有据地争取资源,如何高效地管理小团队,如何与不同部门的同事协作,如何在会议上清晰有力地表达自己的观点。
那些在过去几年里被压抑、被忽视的能力和才华,像久旱逢甘霖的种子,迅速破土发芽,茁壮生长。
遇到技术难题,他带头钻研;遇到客户刁难,他耐心沟通;遇到内部协调不顺,他主动斡旋。
周诗瑶依旧温和淡然,但陆明轩能感觉到,她偶尔投来的目光里,带着一丝淡淡的、鼓励的笑意。
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,也是为了不辜负周振东的信任,和……周诗瑶那份无声的支持。
他的项目进展顺利,成功签下了第一个标杆客户,并且项目实施初期反馈良好,客户满意度很高。
部门内部对他的评价也水涨船高,周振东在一次部门会议上,公开表扬了他的项目思路和执行效率。
“是……是陆明轩吗?”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有些熟悉、却又透着十足疲惫和惶恐的女声。
“明轩……不,陆明轩,我求求你,帮帮我……只有你能帮我了……”何文静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,语无伦次,“子豪他……他那个项目是骗局!他把我的钱,还有我爸妈的钱,都卷走了!人找不到了!外面还有好多人找他追债,找到我这里来了……我怎么办啊……我真的走投无路了……”
陆明轩握着手机,听着何文静在那边崩溃的哭诉,心里一片冰冷,甚至有点想笑。
“何小姐,”陆明轩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你找错人了。我们只是前同事,而且关系并不好。你的经济问题,我无能为力,也不感兴趣。请你以后不要再打这个电话。”
“不!不!陆明轩,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,我知道我错了!”何文静急切地喊道,哭得更大声了,“我向你道歉!我给你磕头都行!求你看在以前同事一场的份上,帮帮我……听说你现在在宏远科技,做得很好,你肯定认识很多人,有门路……你帮我想想办法,或者……或者借我点钱周转一下,我以后一定还你,加倍还你!”
这个女人,到了山穷水尽、走投无路的时候,竟然还能厚着脸皮,打听到他的近况,然后来找他“帮忙”?
“何文静,”陆明轩打断她越来越离谱的哭求,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,“我们之间,早就两清了。你欠我的,不是钱,是教训。这个教训,看来你还没吃够。”
“至于你的麻烦,那是你自己的选择,自己种下的因,就该自己承受果。我没有义务,更没有兴趣,掺和进去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,转身,推开会议室的门,重新投入到热烈的工作讨论中。
他的项目不仅成功交付了第一个客户,第二个客户也顺利签约,并且通过第一个项目的口碑,竟然又带来了两个新的意向客户。
周振东对他的试用期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,提前转正,薪资待遇也按照当初承诺的上限落实。
“试用期过了,表现超出我预期。”周振东开门见山,“你那个小项目组,可以正式升级为战略发展部下属的‘垂直行业解决方案小组’,你任组长,人员编制和预算都会相应增加。以后,这块业务就由你主要负责,定期向我汇报。”
“嗯,你的能力我看到了,踏实肯干,也有想法。继续保持。”周振东喝了口茶,话锋却忽然一转,语气也变得随意了些,“对了,明天晚上有空吗?”
“那正好。”周振东笑了笑,“明天我家里有个小聚餐,没外人,就我和我夫人,还有诗瑶。她妈妈念叨了几次,说想见见你这个她爸天天挂在嘴边夸的‘实干小伙’。怎么样,赏脸来吃个便饭?”
“不打扰,添双筷子的事。”周振东摆摆手,语气不容拒绝,“就这么定了。明天晚上六点,地址我让诗瑶发给你。记得准时。”
第二天傍晚,陆明轩带着精心挑选的果篮和一套适合长辈的茶具,按照地址,找到了一片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搭配浅蓝色长裙,长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比在公司时多了几分居家的柔美。
“这就是小陆吧?常听老周和诗瑶提起你,果然一表人才。别拘束,就当自己家。菜马上就好。”
周振东在家比在公司随和许多,问了问陆明轩老家的情况,聊了聊一些行业见闻。
周诗瑶话不多,但偶尔会给陆明轩夹菜,或者在他和周父聊到一些专业话题时,轻声补充几句,恰到好处。
饭后,周母拉着周诗瑶去厨房收拾,周振东把陆明轩叫到书房,说是有份资料给他看。
“非常好,周总。平台好,团队氛围好,能真正静下心来做点事。”陆明轩由衷地说。
“嗯,那就好。”周振东将一杯清茶推到陆明轩面前,抬起眼,目光变得深邃了些,“你和诗瑶……以前是同事,现在也算同事。你觉得诗瑶这孩子怎么样?”
书房里很安静,能听到客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,和厨房里母女俩轻微的说话声、水流声。
不是出于冲动,而是这几个月来,那份日益清晰的情感,和此刻长辈给予的、坦诚对话的契机。
“周设计师……诗瑶她,”陆明轩放下茶杯,坐直身体,语气认真而郑重,“是我见过,最善良、最聪慧、也最值得尊重的女孩。”
“以前在公司,我处境不好的时候,只有她愿意站出来,说一句公道话。在我最狼狈离开的时候,也是她,给了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,却没有施舍,只有尊重。”
“但现在,在周总您这里,在宏远,我觉得自己好像……稍微有了一点,去努力追赶的底气和可能。”
“诗瑶从小就有主意,看起来温和,骨子里倔。她欣赏踏实、有韧性的人。你能走到今天,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。我给她机会,是因为看到了你的潜力,不是因为别的。”
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们做父母的不多干涉。但有一点,诗瑶是我唯一的女儿,我希望她好。”
“我明白,周总。”陆明轩郑重地点头,“我会用行动证明,我不会让她失望,更不会让您和阿姨失望。”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好了,出去吧,陪诗瑶说说话。那丫头,在客厅估计也等急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陆明轩摇摇头,看着她灯光下柔和的侧脸,心跳有些快,但语气很稳,“周总只是跟我聊了聊工作。”
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,清澈见底,映着客厅温暖的灯光,也映着他有些紧张、却异常认真的脸。
“我……”陆明轩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,说得缓慢而坚定,“我喜欢你。不是同事之间的欣赏,也不是感激。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。”
“我知道,我还有很多不足,离你……可能还有很远。但我正在努力,而且会一直努力下去。”
“我不敢奢求你现在就答应我什么。我只希望,你能给我一个机会。一个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对你好,照顾你,保护你,和你一起努力走下去的机会。”
脸上那层粉色更深了些,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,清澈的眼底,漾开一丝温柔而羞涩的笑意。
“我爸爸说得对,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俏皮,“你有时候,是挺傻的。”
厨房门口,周母系着围裙,探出半个身子,看到客厅里一个傻站着笑,一个坐着低头浅笑的两个人,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悄悄又缩了回去,还把闻声想出来的周振东也轻轻推回了书房。
而属于陆明轩的那一盏灯,终于在历经漫长的漂泊和风雨后,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。
总体感觉写得不错。建议发稿前多检查一两遍,避免出现不该出现的错误(其他读者已经指出来了)。